(本文删节版曾载于《新京报》(北京) 2008年5月24日。)
纪念他的网页,好像已有很多天没有更新吧?大概在追思会过往,大家都抖擞精神,把哀伤搁在一旁,重新投入生活。有人说,那是一个阅读的坏年头,一位半生奉献书海的书店老板,居然被倒塌下来的书压死了。那彷佛必会成为久久不散的创伤:为何我们的阅读时代总是如此败坏?
香港青文书屋老板罗志华的死,本来只是一场纯粹的不幸事件。2006年,这家老牌艺文书店因承受不起租金暴涨而被迫结业,罗志华于是把数以千计的书籍暂时搬到九龙大角咀一个分租货仓储存,静待下一个重新开店的时机。不料在今年2月4日年廿八时份,他如常返回货仓整理书籍,二十多箱书突然塌下,将这位爱书之人压困在书丛之中,最终失救致死,直至十四日后才被大厦看更发现。
报章最初把事件报导成一件寻常的意外事件,我们于是都轻易略过了,直至过了整整一天,罗志华的好友跟顾客才渐渐明白,这件在大城市之中毫不起眼的小意外,原来已在不知不觉间在我的阅读时代里划下了一道伤痕。资深传媒人马家辉说,罗志华的死很「黑色幽默」。是的,那是黑色的,但不幽默。还有很多纪念文章中的说法,都是一些过份浪漫的修辞。对于一个卖书者的孤独,或许只有罗志华的同业好友,跟青文分租同一单位办曙光图书公司的马国明才能明白。马国明如是说:「他的死不是黑色幽默,他或许只是香港这个大城市里小人物,但正如一条锁链中最弱的一环才是最具决定性,小人物的遭遇才是整个社会最真确的写照。只有对书不热情的社会才会由得书籍在货仓里积存发霉发臭,最后更活生生将一个好端端的人埋葬;被人们高举为文化化身的书籍在香港这个社会里居然成为杀人凶手,香港社会不是很有问题吗?」
可惜,大家都为着这位「文化推手」的死亡而哀伤不已,也忙于为他的死亡寻找浪漫的修辞,对马国明的诘问,早就应接不暇。香港的文化氛围也实在太不够意思了,对于独特的死亡,除了悲伤之外,还得添上种种浪漫想象,彷佛这样的氛围上算象话。我肯定已有很多人说过,罗志华的死,正正是赫拉巴尔小说《过于喧嚣的孤独》的现实版。在这部捷克小说里,老工人汉嘉生活在一个书籍被大量查禁的年代,当多少经典名著被运到废纸收集站,汉嘉从书堆中抽出精华,日夜啃读,成了一个大学问家。三十五年来,脑子里尽管盛载着人类的智慧精华,但他依然是孤独的,最后他抱着心爱的诗集,一步一步走向压纸机里,让他的身体和书籍沉甸甸地压在一起。
罗志华没有老工人汉嘉的悲壮,在这样一个自由的地方,与书为伴的孤独没法证明人性的光辉,而只能揭露读书人与时代之间的错位。青文曾经是一代或两代人的文化启蒙地,而由罗志华一手打造的「青文丛书」更可说是香港所余无几的优秀文艺丛书。然而青文终究消失了,跟那些艺文爱好者经常缅怀的书店和杂志一样。那么罗志华是可敬吗?是的,然而他却是一个商场上的失败者,他所持守的理想主义者,到头来也是不合时宜。
文化圈中人总是戏言:「要害一个人,最好叫他开书店或者办杂志。」罗志华不仅全都做过,还一做十八年,他那最精壮的十八年。那算是害了他吗?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年我也是青文的顾客,每次都是从闹市拐进小街的唐楼,一步一步踏上昏暗的阶梯,推门进去,才来到这间凌乱得不堪入目的书店。除了付钱,我不会跟总是一脸灰沉的他说话,进了店,我便会绕过摆放新书的桌子,钻进那些已铺上一片薄尘的书柜堆里。有时会发现一些几已绝版或久寻不获的好书,自然如获至宝,但每次我也得小心奕奕地从迭得高高的「书厦」底部揪出书来,同时注视着「书厦」以防倒塌。那时候,旧书的书香味混和了身上淋漓的汗臭,我彷律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我常常觉得,罗志华是抱着「何时方死」的精神来开书店的。曾经何时,开书店是文艺青年永恒的幻想,他们不会想到死亡,大伙儿只会兴致勃勃的办下去。然而最后还是免不了退出拆伙,或是永远在文化圈中消失,或是演变成「一人书店」。青文跟曙光,就是这种「一人书店」。「一人书店」是一种很磨人的商业模式,开始的时候,战友放弃了,你还会抱着莫大的热情和勇气,从选书、进书、搬书到卖书,一件事一件事的把它们做好。过了一些好日子,顾客群固定下来,书店事业也渐上轨道,这时候热情反而会慢慢冷却下来。然后你开始要「守店」,机械式地把选书、进书、搬书到卖书,一件事一件事的把它们继续做好,然后让一箱又一箱优秀但无人问津的书堆积下来,而你也渐渐再没多余的精力把它们收拾好。可能在很多年后,当你的身体垮掉,或当业主疯狂加租,书店便正式关门大吉。但书店之死亡过程,其实早在展开「一人书店」时已经开始,只是大家都注意不到。
大概这就说明了文化与商业的二分法:在热爱文化的人群当中,有一种人甘于做缧丝钉,另有一种人却不愿把热情耗费在这种缧丝钉事业上。这两种人,一种并不聪明,另一种没有承担,像我这种说话多多的人都是绝顶聪明的,但像罗志华这种开书店的,才怀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承当精神。聪明的人都会真诚地向这位文化上的推动者、商场上的失败者表示敬意,因为他代替我们去满足推动文化的欲望,也代替我们去承担欲望的代价。毕竟,现在聪明人太多了,而我们欠他的债,亦从没可能还清。
也用上一个浪漫的说法:罗志华其实早已死了,人们亦早在青文结业时就已悼念过了。过去的一个月,人们所哀悼的不幸事件,也许根本不是青文遭淹没,书成了杀人凶手,而是我们始终沉沦在这个初生与永死、启蒙与悼念的永劫轮回之中。我们的文化,我们的书籍,原来通通都没法累积下来,每一代人必须重新开始,接受垂死的书店启蒙,和悼念一个时代的消逝。那么,到了我们的下一代,还应该继续为谁悼念吗?
